中国古代诗性的智慧
主讲: 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 王先霈
我想说的是:我们来大学就是要求知,现在这个时代也是改革开放以来对于知识最重视的一个时代。今天我考虑的主题是“求知”和“爱智”两者之间的关系。因为知识的范围很广泛,这里又是工学院,理工科的知识我就基本上不具备了,我的一点理工科知识还是半个世纪以前在高中学的,也是很有限,所以同学们觉得很常识性的东西,可能我都不知道,那么我就偏重于文科方面的知识,来谈谈知识和智慧的关系。
现在是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家庭为我们上大学付出很大代价,当然同学们在学校里面求知也吃了很多苦。智慧是离不开知识的,没有知识还谈什么智慧?但是拥有了知识是不是一定就有了智慧?知识多是不是智慧就一定高?一个人拥有知识的多少、深浅和他智慧的高低是不是一定成正比?我今天就和大家着重谈谈这个方面。前面我说的那个方面是不成问题的,因为同学们都已经理解了这个问题,就是说没有知识是不可能有很高的智慧,智慧要依赖于知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个方面,拥有知识不等于说你就拥有了智慧,知识多了不等于说你智慧就高了,甚至可以极端地说:有时候,如果我们自己处理不当的话,知识多了还可能反过来掩盖我们的智慧之光。有的人拥有的很多知识反而比原来知识少的时候显得更笨拙,解决问题的能力更低下了,这个说法可不可以成立?我就想今天和同学们来探讨一下,这个也不是无端来说的。
我觉得在一定范围内,我们社会存在这样的现象,大家对于知识的追求都是很明白的。现在从婴幼儿开始,家长就拼命地往小孩脑袋里塞知识,学龄前的儿童我看他们都非常辛苦: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今天带着上这个班,明天带着上那个班。中国话还没有说清楚就学英文了!我说的一点也不夸张,我周围很多两三岁的小孩家里爸爸妈妈就和他们说英文。但他们中文都说不清楚,英文当然更说不清楚了。而爸爸妈妈巴不得他们一天就把各种知识都掌握,小孩越学越笨,学的呆头呆脑的。你说他没有知识,他又掌握着一些知识:乐谱、钢琴的知识有一点;绘画、舞蹈的知识也有一点;电脑也能够勉强敲几下,可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却特别差。在教育上,基础教育包括我们的高等教育,甚至包括硕士生、博士生的教育,在不同的范围内,不同的程度上都存在这种现象——重知识的积累,轻智慧的升华。
另外,由于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获取知识比原来要方便很多,我们作为大学生获取知识有几个主要途径:第一个是课堂。课堂是非常重要的,而课堂上讲的其实很有限,大学生主要靠自己课后学习,但是如果没有教师在课堂上给你的指导和建立所学之科的学习方向,给你建立一个框架,你的这个知识就是散的,学习效率就比较差;第二个就是图书馆。对于大学生来讲图书馆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大学看它建设得好不好,很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好的图书馆。说起来我现在就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我们最近搞百年校庆,有的同学到我们学校去了,有的同学从电视上看到了,我们华师最近几个月涣然一新,大家都非常高兴,我当然也非常高兴,但是我觉得一个学校把食堂修的非常漂亮,体育馆修的非常漂亮,当然很好。但是如果图书馆不好,那么这个学校其实在建设上是很差的。大学和其他地方的不同究竟在哪里呢?就是大学有一个藏书非常丰富,服务非常周到,检索非常方便的图书馆。第三个就是它的媒体了。我们现在说的媒体通常是当前的四大媒体。199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命名四个媒体:第一个媒体是报纸,报纸也是我们获取知识的重要途径,当然也包括杂志了;第二个媒体是广播;第三个媒体是电视,电视的这个力量比前两个媒体都大的多。现在几乎我们的文化生活离不开电视,几天不看电视,有人会感觉很难受。所以每个宾馆的房间里,每一个很普通的地方,都会有个电视,这是我们获取外界信息的重要资源;1998年联合国教科文还组织命名了第四媒体:网络。90年代后期以来,全世界都在惊呼第四媒体的冲击波,网络对于报纸,电视都产生了极大的冲击。网络就像一个海洋是我们获取知识的一个重要手段。现在网上获取知识真是比过去方便多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和它竞争,尤其是各种搜索极其方便。有时候我在家里懒得起身到书架上翻词典,就在网上点一个搜索,比我站起来走三五步到书架上查词典要快得多,更不用说它资料量是任何图书馆无法比拟的,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现在学习的条件比我们当年不知道要好多少倍,那是没有办法比较的,就因为你们占有网络这个空前的,几乎可以说无穷无限的知识仓库,而且有那么方便的检索。
以前我们有些问题不清楚,老师不能回答,图书馆也查不到,那就没有办法了。现在全世界都几乎展现在你面前,任何多种多样的检索手段,所以获取知识是极其方便的。同时,也许是过多的忧虑也就开始了,网络检索太方便了。而有时候困难使人在思维上变懒,不愿意自己主动地去占有知识。比如大家刚才说有老师前几天来讲了《围城》,说钱钟书非常了不起,他脑子里装了多少多少书,问他个什么问题,他马上就能回答。钱钟书先生的父亲原来是我们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他的妹夫是我们中文系的老师,他几乎是我们中国古典文学方面的书架,多年来我有什么与其他专业有关的问题搞不清楚就去问他,需要在图书馆查一两天的问题他马上就可以回答,而且十个问题他一般可以回答六个。但是如果和网络比起来,那就极其渺小了,哪有上网查方便和可靠呢?因此我们就不像我们的前辈,像钱钟书,像历来文学家那样去牢记一些基本知识。反正电脑上有,带个笔记本基本对于说你就像带上了一个百科全书,不管走到哪里,很多问题,马上就可以解决,不去努力让知识在我们脑子里生根,这样的知识和我们始终有一个隔膜,因为它存在电脑里并不存在于我们的头脑里。
怎么能把知识化为智慧呢?这个能力是不是有时候会减弱?而且现在知识的量也越来越大,尤其是许多更加技术化的知识。现在我们这个社会很注意各种各样的考证:计算机考级,英语考GRE,托福……现在还考汽车的驾照这样一些比较机械的技术化知识。而脑中创造的智慧呢?这种能力是没有办法考级的,因此人们相对的忽视。所以我觉得知识和智慧的关系对于今天的大学生来讲,对于今天所有的公民来讲都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因为时代进步,我们今天的人比过去的人整体的知识水平要高很多,可以毫不愧疚的讲我们比前人掌握的知识要多的多,十年、二十年前去世的人,他们的知识比不上我们,因为时代发展了,而且我们探索知识的途径增多了,但是我们扪心自问一下我们的智慧一定超过我们的前人吗?
我觉得我们要好好的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前人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注意到,比如说孔子就讲过“思考”和“学习”,“占有知识”和“自己进行创造”之间的关系,他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如果只是学习,只是积累知识,这还是不够的。学习而不思考,那就容易被别人欺骗,叫做“罔”,人家给你的假知识,过时的知识,你也机械的接受下来?当然如果只是在那里空想,而不积累知识,那也是不行的,那你就没有自信,叫做“殆”。要把“思”和“学”结合起来,把占有知识和转化知识为智慧这两者很好的衔接起来。
知识是靠积累的。我们在大学里,假如说一个星期读一本专业的经典著作,一个学期读二十本书,一学年读四十本书,那你这个人就成长起来了。我们看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的学生都不一样,是因为知识是不断积累的。老师可以看到学生这方面的成长,这个进步是极其明显的,即使我不去检查你,只是和你交谈。在和你的谈话中,我就能判断你的知识水平。很多年前,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当时请作家周立波给我们讲课。周立波说他写《暴风骤雨》这个反映中国土地改革的小说,在东北农村体验生活。原来他对农民很缺乏了解,后来和农民谈话,只要谈半个钟头,他就能够知道这个农民家里是有两匹马,还是有三马,还是只有一匹马。有一匹马和有三匹马的农民说话的口气是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教师与学生谈话,不管他是不是我教的,是不是我这个学校的,我和他谈一刻钟,二十分钟的话,我就可以判断这个学生大概读了五十本书,还是读了八十本书,我是指本专业的基本经典著作,不需要去检查他的作业,也不需要他自我表露。
学习是靠积累的,这个积累是见真功夫的,知识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是玩不得假的,智慧是在积累的基础上爆发的。知识是可以有计划的积累的,只要你是一个智力正常的人,又肯用真功夫,你就可以有计划的在四年里,达到你这个专业本科毕业的水平,而且用人单位会录用。所以说这个是可以按照计划来培养的。但智慧是没有办法培养的,而是需要知识的积累。但是你积累到一定程度是不是有一定突破?那就没有人能预测了。智慧是可欲而不可求的。智慧的爆发当然要积累,但是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也可能在一个班,那个成绩相对差一些,读书量少一些的人可能会在发明创造上作出大成绩,那个成绩最好,看书最多,最认真的也可能只得到中等以下的成绩。所以与孔子不同的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提出了另外一种观点,他说智慧这种东西,不是靠单纯的外在积累。一个智者,一个有创造的科学家,他是足不出户,就能知道天下事的,靠什么知道的呢?靠他的智慧。“不窥牖”,“牖”是窗子,不往窗子外面看,意思也就是说不必向外去追求,“见天道”就掌握世界的规律,“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向外你走的越远,好比说你看的书越多,你观察的自然现象越多,那么你可能知道的越少。所以他说“为学日益”,知识只要靠一天天的去积累。“为道日损”,你不是要去追求智慧,而是要去掉那些虚假的,表面的现象,迅速抓准精华本质,需要减少而不是增加。所以说古人对于知识和智慧的关系有他们很好的一种见解。
现在我们的这个社会,外向的追求大家都知道重视,但是内向的反省和升华就少了。实用性的纯技术性的人才,也就是我们常常叫做实用理性这样的东西多了一些。超越的创造尤其是中国就少了,二十年来,我们的教育在这方面问题比较突出。你们是学理工的,你们应该了解的更多。我们在六十年以前,五十年代老一辈的科学家是有些世界成果的。在中科院第一次评选全国科学奖就涌现出像华罗庚这样一批人。而现在我们好几次评全国科学奖一等奖都空缺,更不要说去争取诺贝尔奖了!中国的科学技术,中国的科学教育是大大的发展了,大学办的越来越多,也很有成效,可是那种世界拔尖的人才,作出大的独立创造的人才却没有看见。想老一辈的那一类的科学家,让所有外国同行很敬佩,在中国科学史上树立了纪念碑的的科学家很少了,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我们过分地重视单纯的知识积累而忽视智慧的升华有关系呢?
我们今天在知识和智慧之间的关系和古人相比我们缺什么东西呢?我觉得有两个方面是我们所欠缺的。一个是我们现在的普遍的内向的反省和体验少了一点。我们一说学习,就想到看书,想到上网,很少向自己的内心里面去追求。还有一个是我们应该注意的社会现象,多了一点,我们对于纯粹自然的兴趣少了一点。在当前的社会里面,人和自然的关系也是这样。
先说第一点:“内向反省少了一些。”古代希腊的哲学家有一种说法:“智慧处于闲暇。”为什么说:“智慧处于闲暇呢?”这个说法确实有一定道理,而且被各种各样的人不断引用。因为古代的人在相对闲暇的情况下,有一些人就可能去思考一些关于宇宙,人生,自然,社会的根本问题,而且想得很深。而现代社会的人普遍的生活节奏很快,好像人人都非常的忙。比如我们学校里面几乎都是这样的,校长忙,党委书记忙,系主任忙,每一个教师都忙,每一个同学都忙。我很少能看到一个闲人,大家都是匆匆忙忙的,不能够停下来。每天上午干什么,下午干什么,晚上干什么,都塞的满满的。而且想的是非常直接的,非常具体的问题。比如校长,这个地方要修一个体育馆,那个地方把路要重新修一修,或者人事任免,老师职称提升,全都是很具体的问题。老师忙,上午想着下午的课,下午想着明天的文章,课题报告……全都是些很务实的事情,而且也越来越不习惯向自己的内心去窥探。现在的人对外界了解的很多,但是对自己的内心,恐怕是了解的很少,而一个如果对自己的内心的东西了解得很少,他是很难真正把握社会,人生和自然的。
我们很多东西经历过了,但是我们没有细细地品味,没有自己去观察自己去体验。比如我们吃一个东西说很好吃,但究竟是什么味道呢?就像喝茶,我们现在很少有闲心去品尝。这个菜像《红楼梦》描写的是用什么水泡的,是在什么地方摘的,是什么品种,很少有人这样去品味了。所以内向的体验是智慧产生的一个重要的方面。体验能力,内省能力是智慧的一个重要表现。外向的观察能力是科学家所不可缺少的,内向的反省能力,体验能力是一个哲人,智者所不可缺少的。一般来说往往自然科学,技术科学比较人文科学更注重体验。我们这个社会就是体验这个方面稍微弱了一点,所以我觉得现在我们要提升把知识转化为智慧的能力,就要经常做一点内省的功夫。比如说,我们可以做这样一个建议,至少每一个星期我们每个人要安排一个时间,比如说一两个小时,找一个地方静静地坐下来,不想别的事情,想什么呢?想自己的内心,进入一种冥想静思的状态。为什么要这样?古代的人说:“火静而朗,水停已鉴”火安静的时候是燃烧的最好的时候。就像我们看一个煤气灶,远远地看好像没有火,这个时候是煤气灶烧的最好的时候,看到有很通红的火焰是燃烧的很不好的时候——“火静而朗”,“水停已鉴”,一个水面,它在平静无波的时候,它就可以照见人,如果一个水面波澜起伏就什么也照不到了。所以人在处于一个静思的状态时,他就容易有智慧,在一种躁动的状态下,是很难得有智慧产生的。所以中国古代关于这个有很大提高。比如像我们中国老庄哲学就特别强调体验。北京大学至今还活着的90多岁的老教授张岱年先生,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写的《中国哲学大纲》中讲到中国古代的“认识论”就特别强调体验,我们说的中国古代诗性的智慧,这就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很大的特点。所以在《老子》《庄子》里面有许许多多教人如何内省,教人如果体验,教人如何在安静的状态下去寻求智慧的。
庄子讲过一个故事:有个国王喜欢斗鸡的游戏,他就请一个叫着纪?子的人帮他训练这只斗鸡。过了十天就问他说,这个鸡训练好了吗?那个纪?子回答说还没有。为什么没有呢?说他还“??而恃之”就是说这个斗鸡上了斗鸡场以后还有一点装腔作势,这样的鸡是打不好架的。又过了十天,又问他这个鸡训练好了吗?他说还没有,为什么说还没有呢?说“犹应向景”它对于声音和光线还有反应,这只鸡上了斗鸡场,你喊一声它就动一下,或者你哪个镜子把太阳光闪一下,它也动一下,这样的鸡是不行的,它不专心致志,对于声音和光线很敏感,但它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和别的鸡打架上,所以还不行。又过了十天,国王问他这只鸡训练好了吗?他说还是没有训练好,因为鸡一上场就“疾视而盛气”,眼睛瞪着想吓唬对手。最后,四十天后问他训练好了没有,他说已经差不多了,“鸡虽有鸣者”,虽然它上场以后叫一下,但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了,就像一个木鸡了。这个故事就叫“其德全矣”。
我特别想向同学们强调的就是这种内心的指向,为了让同学们有一个更加深刻的印象,我还是来补充一个宗禅的说法。佛教传到中国来有许许多多的教派,在中国有影响的有八个教派,其中真正有力量延续到今天的就是禅宗。禅宗是纯中国的佛教教派。禅宗留下了许许多多的言论,叫做语录。而禅宗是不喜欢成本成篇的,他总是喜欢说一句非常玄妙的话来表达他对佛教的体悟。禅宗有一个故事:宋朝在浙江有一个和尚叫做讵子和尚,这个和尚很诚心诚意的,他为了避免尘世的干扰,像我们刚才说的要求安静的去修行。他就在荒郊野外了建了一个草棚,在那里每天体悟佛教的道理,修行了好几年,自己感到没有什么长进。有一天一个尼姑在外云游,经过他的草棚,天色已晚,这个尼姑就在外面犹豫说:“我今天是在这里借宿还是继续赶路,找个更远的地方借宿?”她说:“我出来云游是为了求佛法,那我看看这个人谈话是不是对我有帮助,如果这个人本身道行不深,我得不到什么好处,我就再往前走。如果这个人的谈话能够给我一些启发,我今天就在这里停下来。”她把这个想法老老实实的跟讵子和尚说了,讵子和和尚说:“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给你什么帮助?”尼姑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看你怎么回答。”讵子和尚说:“那你就问吧。”她说:“我们都是佛教徒,我问你什么是佛?”这个当然是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修行多少年,你信佛教,所以问你什么是佛。但是同学们都知道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往往就是最基本的问题。这个讵子和和尚就愣住了:这个从何说起呢?这个问题太大了。尼姑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很失望,说:“算了吧,问你这样一个最普通的问题,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在你这歇息干什么呢?我还是往前走。”讵子和尚非常伤心,他说:“我修行几年,人家问我这样一个普通的问题,我居然一句话都不说不出来,我怎么就这样笨呢?明天我也出去云游,这个地方修行不行了。今天晚上是太晚了,明天再走。”当天他就在那里休息,那天晚上菩萨就给他托梦,说:“你不要走,过两天从杭州要来一个天龙和尚。”这个巨子和尚说:“菩萨既然给我托梦了,我就不走了。”果然不到三天,从杭州来了一个名叫天龙的和尚,心里很高兴。于是就把这个事情讲给天龙和尚听,然后就问:“什么是佛?”。天龙和尚听了这个问题后微微一笑,伸了一个手指头,这个讵子和尚一看顿时恍然大悟,就领悟了佛法,最后成为一个高僧。在那个地方,周围人就对他越来越景仰,小茅棚就变成了一个庙,庙越来越大,香火也越来越旺盛,很多人都前来向他求经问法。经过一段时间后,突然有一天讵子和尚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这几天没有人来问问题了。他就去了解一下,原来他的徒弟看到老师太辛苦,每天要接待那么多人的访问,而且回答又很简单,何必要麻烦老师呢?徒弟就代替他回答“什么是佛?”——伸出一个手指头。讵子和尚了解情况以后就把那个小和尚喊进来,问他什么是佛,那个小和尚已经训练多时,条件反射地伸出一个手指头,讵子和尚抽出僧袍中的一把锋利的刀把他手指头砍断了,小和尚痛的哇哇叫,马上调头往外跑。谁知师父一声吼“回来”,受缚于佛教严格的规矩,没办法小和尚只好乖乖回来。巨子和尚说“再问你什么是佛?”这个小和尚这次彻底大捂了,以后小和尚也成了一位得道高僧。这只是禅宗语录里的一个故事。这个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是佛?这个小和尚开始没有领悟到,他只看到表面的现象,因此认为佛就是一个手指头,佛怎么会是一个手指头呢?什么是佛?佛在你心中,什么是佛?你要向你的内心去追问,这样你才能找到答案。
大家如果去过湖南衡山,就会知道那里有一个磨镜台。传说那里有一个叫怀让和尚打坐修行,不断的反省自己的内心以求得佛法。但是很多年没有长进。一个老和尚就去点化他。在他旁边磨砖头。怀让和尚觉得烦——我在打坐,他在磨砖,怎么能安下心来修行?开始还是尽量忍耐,后来实在忍无可忍,就去问老和尚:“你想干什么?”老和尚答道:“我想磨一面镜子。”那怀让和尚就发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蠢到极点,砖头怎么能磨成镜呢?”老和尚反问道:“砖头不能磨成镜子,你这样静坐就能成佛吗?”这一下那和尚就懂了。静坐不一定就能够成佛,只有静坐的时候不断的反省自己内心才有用。禅宗的那些教导,编辑起来有一通用的名称,最常见的叫《指月录》。这是何意?其根据就是佛经里的一句话。有一个孩子问他的长辈什么是月亮,他的长辈就指着天上说那就是月亮。这个孩子就应该顺着长辈的手指头望去,知道了什么是月亮。但是如果一个孩子看到长辈的手指头,就说手指头是月亮,那他岂不就是一个傻子。可是,我们这个世界上,就常常有这样的傻子,比如我们在中文系上课时就会给诗下个定义。但这个定义只是一个指,不是诗本身。什么是诗?这是不可言传的。要你去领会,你顺着这个定义的指头,去看那个月,就是诗。科学上的道理也是这样的,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教材,最好的参考书,都不过是一个手指头。他指的方向是对的。而我们只是顺着老师、教科书、参考书指的方向去探索问题。聪明的学生顺着那个手指头就找到了问题的本质,得到了他所要感受的月亮。而笨的学生就会以为老师的那个手指头就是问题的答案。他会背,他考试的时候就会拿高分。而在实际中没有创造。所以说我们的时代应该多一些静思、冥想、内省、体验。不能仅仅停留在外在的观察,停留于书本知识的积累,停留于定义、公理、公式,而是要自己在反省中进入更高的层面。这个层面还是知识与科学的结合、人文与自然科学的结合、古代东方和现代西方的结合。
现代的许多大科学家,如牛顿、爱迪生、达尔文等人,虽然他们时代不同但都善于向东方借助智慧。日本有一个物理学家叫汤川秀树是1949年诺贝尔奖的获得者,是日本第一个获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他在25岁时写过一篇文章,是他的成名之作,也是获得诺贝尔奖的依据,但是大概经过了20年之后才被世界承认获得诺贝尔奖。他写的文章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呢?他是研究高能物理的。20世纪初,科学界发现原子的结构中有原子核,中间有质子,外面有电子。中间还有质子,质子带正电,电子带负电,那个中子为什么不跑?汤川绣树没有依据任何实验,他坐在家中进行理论的思考推断,提出一个设想,在原子的中间存在一种基本粒子叫介子。他的设想提出后没有任何人重视,因为他才25岁,而且是个从未出过国门的日本人。在一本日本的杂志上发表,国际物理学界没有注意。但是他的理论得到了证明,同时也启发了科学家不断的向前走,使得高能物理学有了一个革命性的变化。那么汤川绣树是怎么提出这样的一个思想呢?汤川秀树有一本自传,书的名字叫《创造力和直觉》。他说他始终很苦恼:为什么中子在里面不跑掉?一天,他突然想起《庄子》的一句话才得到启发。因为汤川秀树的父亲是日本的一个教授,研究古代中国的历史地理,这让他从小读了很多中国人的书。有一天他想起《庄子》里面的一个故事。《庄子》有一篇叫《应帝王》说:南海之帝叫做槊,北海统治者叫忽,中央之地的统治者叫混沌。一南一北两帝往中央走到了混沌,混沌待他们两人很友好。他们想怎么报答混沌呢?混沌有一个特点:他的脸是一个整体,没有眼睛、鼻子。槊和忽就商量给混沌凿出七窍,结果凿完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个耳朵,一凿好以后,混沌就死掉了。汤川秀树突然悟到了槊和忽两个在中央之地相遇,电子和质子就相当于槊和忽。一个南海,一个北海,中央之帝就存在一个东西。于是往深想就想出一个介子来。而且不止想,还算出介子质量是质子的1/10,电子的100倍。后来发现他的推算是非常精确的。他突破性的发现不止这一个,他一辈子研究物理学都喜欢用《庄子》里面的故事。有一年,在东京开一个世界物理学家的高层会议,最高层的有二三十个物理学家参加,汤川绣树就给他们朗诵英译文《庄子》里的故事——《庄子与惠子游于豪梁之上》。庄子说:“你看下面池子里鱼游得多快乐。”惠子说:“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庄子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呢?”所有物理学家都大吃一惊,说中国古代还有这么高明的思想啊!
这个故事酝酿着我刚才说的现代认识论的革命,为什么这样说?这并不是夸张其辞,因为在经典物理学都是说任何科学都要建立在观察的基础之上。科学家是观察者,现象是被观察的。那么我用越先进的仪器,越先进的手段无限的逼近这个课题,过去用肉眼看,后来用放大镜、显微镜看,现代用高倍的电子显微镜看。但是现代物理学不是这样看的,现代物理学不是完全观察而是要参与其中。爱因斯坦1905年写的划时代的论文提出狭义相对论,说光有波粒二象性。几百年来,科学家讨论光到底是波,还是粒子流,两派争论不停,于是科学史上出现很多优秀著作。最后爱因斯坦说,光从这个角度观察,他就是波,用那样的角度贯观察,他就是离子流。如果有人问“光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在一本科普书中做了这样一个比喻,好比一个人从前面看有五官,从后面看有后脑勺。那么你要问,这个人的本质到底是前面还是后面呢?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所以说我不是鱼,但我可能知道鱼的快乐。例如:许多大哲学家、大科学家,从老子、庄子吸取智慧。最后说一下量子力学的创立者——20世纪的物理学家海森伯,他认为现代智慧产生就应该产生在交汇点上,东方古老智慧的诗性智慧。所以我们学校一直很重视人文教育,这是一个有远见的措施,像老一辈的的技术专家,他们有一些很有成就,但他们的古典文学的修养比一般的中文系的老师还高。他们从小就地受到传统的教育,所以就打好基础。对东方的智慧有很好的了解,后来又出国接受系统的严格的现代科学的训练。在这种汇合中表现一种超人的智慧。而我们现在的科学家是70年代——90年代学有所成的科学家,由于时代限制对中国古代智慧的了解与我们的前辈来说少了许多。相反外国大科学家对中国的古代智慧有所了解,他们也非常注意寻求这样的汇合点,从中国的古代哲学之词,去寻求一种智慧的源泉。所以仅仅停留在中国古代是绝对不行的,仅仅吸收现代科学技术也是不行的,鲁迅在1907年说过一句话,“外不后于世界之潮流”,对外来讲我们不落后于世界之潮流,“内不断于祖先之血脉”,对内来讲我们要不断了解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即我们要将现代的古代的结合起来开辟新的学派。我想对我们是一个还好的启示,这就是我们把文学和科学,古代和现代,东方和西方结合起来,在刻苦学习的基础上不但升华,能够爆发出智慧的火花。这是我今天讲的大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