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和他的《边城》
主讲:武汉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文学博士 萧映
今天我和大家一起谈谈沈从文和他的《边城》,我觉得这是一种分享,也是一种告慰,也许我们在谈沈从文和他的《边城》时我们都能感受那种孤寂,但也是一种温暖,还有一种感人之深的力量,现在我们来看看我们的沈从文先生。他是1988年去世的,沈先生是在一生特别讲究的人,特别讲究印象,在他写的作品、评论中,经常提到的就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就是那么几个人对我们有影响,而也有可能只有那么几个印象在我们的生命中。”我觉得这次讲座,应讲出我自己的看法,所以,我把讲座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我看沈从文;第二部分:解读《边城》
我看沈从文,基本上是对沈从文的生活经历和他作品创作的简介,但带有丰富的个人色彩和评价。沈从文出生于军人世家,他本人从14岁时开始一直在湘西当兵,那个时候谁都不会想到他们家会出一个作家,他的祖父对他们的家族每一代都出一个将军寄予厚望。在沈从文的这一辈子,他的祖父和他父亲都对他寄予厚望,但是沈从文从小就是不拘一格的人,从来就是一个反叛精神和反叛情感的人,在他20岁时,他一个人离开了他熟悉的边城,去北京,对他来说北京是一个陌生的大城。那么他当时去北京是比较偶然的,因为他当时对北京没有什么印象,除了在五四运动时,他们那个小城,有一些新式书刊,使他了解了中国的其他地方,正发生着一些新鲜的事情,在中国的其他地方,还有别样的生活,别样的世界,那么是什么事情刺激他去了北京呢?他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们是一起当兵的,在当兵的过程当中,关系非常密切,后来他的这位朋友在游泳时不幸淹死了,这件事情对沈从文的刺激很大,他觉得一个人的生命不应该如此消失掉了,而且他开始思考个人的生命和个人的发展问题,他心中能想到的,和他现在的生活不同的地方,应该来说也就是他在书本上看到的那个新的世界——北京,所以他离开了军队,一站一站地向北京走去,他确实是一站一站的走去的,因为那时的交通不便利,用了39天的时间从湘西走到北京,到了北京之后,沈从文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因为他在北京没什么熟人,也没什么钱,而按他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在北京找到一份固定的职业。他当时主要靠两个方面来维持生活,一方面是开始埋头写作,给当时的北京各大报刊杂志投稿,换取稿费;另一方面,就是给他在北京的湖南老乡的一些朋友的孩子做私塾教师。沈从文他们家族虽然是军人家族,但在他们当地是富有的,在他幼小时就被送去念私塾,而且他也受到很好的中国旧式教育,所以沈从文的国学功底比较好,他的字、画都是非常不错的。因此他有能力教同乡的孩子,并给他们打下一点国学基础。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北京度过的。但是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去闯这种世界,是一种比较单纯的梦想。因为沈从文刚到北京时,很想靠写作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这基本上是天方夜谭,因为他当时对中国的新式文字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现代汉语,基本上是不熟悉的,他接受的都是旧式教育,学的都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文言文,而当时的书刊基本上是用现代汉语出版的。那时候沈从文连标点符号都不知道怎么用。因为文言文是不用标点符号的。对于一个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的一个人来说,要靠手中的笔来打出一个天下,这好像是天方夜谭,但奇迹出现了,他的梦想终于在北京实现了,而且时间不长,1926年他的作品已在北京的各大报刊发表了。他真正出名是在1928年到1929年,那时他已经到了上海,他的作品轰动了整个上海。当时上海几乎所有的书店都出版他的作品集,比较大型的刊物都刊登沈从文的作品,甚至一天的报纸的副刊同时出现沈从文三、四篇作品,应该说他的梦想实现了。在这个梦想实现的过程当中,除了他本人有非常好的文学天赋,比较好的国学基础之外,也应该提到帮助过他的人,这其中有当时已经成名的大作家徐志摩和郁达夫,也有他的老乡胡也平和丁玲。徐志摩和郁达夫在写作方面给了沈从文很大的帮助,鼓励他写作并找地方发表作品,还和他一起探讨很多问题。胡也平和丁玲作为他的老乡,在生活方面,情感方面也给他很多照应和爱护。因此,应该说沈从文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因为在他走向这种新世界的时候,虽然遇到很多困难,但也拥有很多朋友,所以在他以后的生活中对人非常宽厚,对生活对人都怀着一种感激的心情。如果大家读过沈从文的作品,无论是他的小说还是散文,应该都可以感受到那种非常浓厚的人性和人情的美。我想这也是来自于他的生活和经历。
从1930年开始,到1948年,是沈从文创作最为丰富的时期。在这个时期,他一边在几所大学教书,一边担任很多刊物的编辑并参与发行工作,但是就是在这种工作比较繁重的情况下,他写了很多作品,也出版了很多作品集。现在我们粗略地统计一下,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出版了八十多部作品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前出版作品最多的一个作家。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当时经济条件非常的糟糕,能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出版这么多的个人作品集,一方面他是非常辛勤的,另一方面,他的付出是非常大的。他的主要作品集,除了我们读到的已经编好的《沈从文文集》,其他的都不存在了,只存在这种名称如《蜜柑》、《神座之爱》《竹虚》的,其他的几本如《月下小景》,《长河》、《边城》现在都已经重新出版。讲到这里,沈从文已经是一个在生活、在创作上达到高峰的人,但是他也有跌落,而且这种跌落基本上是一跌不起。因为到了1948年时,他完成最后一篇小说,就停笔不写了,一直到1988年去世。将近40年的时间,他没有再写过一篇小说,后来虽然也写一些文字,但基本上是一些评论性的文字,还有一些旧体诗,而且是在他生前没有发表过的。到底是什么原因使这位我认为具有文学天赋的作家放弃他最心爱的文学事业而一跌不起呢?这在文学史是有争论的,因为这种争论来自社会的原因很多,来自政治的原因也很多,当然也有来自于个人精神方面,在1949年春天的时候,他曾经自杀过一次,而且采取的是一种非常坚决的自杀方式。他一方面喝煤油,一方面切腕自杀,实际上当时他自己是必须置自己于死地的,但幸好他被家人发现并救起了,这在当时引起比较大的轰动。在他以后俄文学史研究期间,也有各方面的探究,我本人的看法是这些社会原因不足以构成一个人结束自己生命的最大力量,这些还是外因。我以为沈从文先生采取这种非常坚决的举动,更多在于他内心的迷失,还是属于他自己的一种软弱。软弱是属于他性格方面的、精神方面的迷失,与社会方面的原因有没有关系呢?关系肯定是有的,但我觉得一个人活在世上就有自己的担当,那么你在这种担当中,必须有所选择,只要你做出了这种选择,你就是在对你的命运负责,在这种状态之下,如果当时沈从文选择自杀,这实质上是一种放弃,这种放弃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而且我们可以联想到他多次告诫他的学生:“我们千万不要冷嘲生活”因为沈从文先生一直在大学里教书,他有许多学生,这一届一届的学生在很多方面都碰到问题,在学习方面、生活方面、情感方面等等,每当学生遇到这些问题时,当然会找他谈心。沈从文常说的的一句话是:“我们千万不要冷嘲生活”应该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自己本身就是认为无论在什么样的生活逆境之下,都不要放弃对生活的爱,不要放弃对美的追求,而他采取了这种行动,一种自杀的行动,一种放弃的行动,我以为他就是一种软弱。从这个程度上讲,也不足为奇。我觉得人都有软弱的时候,更何况沈从文先生就不是那种很现实的人,他是一个活在梦里的人,也许他做梦的时候,突然想到他要告别这个世界了,所以他迷失了。我们并不把他的这种自杀的行为归结为当时的某种政治或社会原因,但是有很多学者曾经这样认为过。当然我认为每个人都有个人的看法,沈从文先生在自杀行为没有成功后,曾经有一段精神失常的状态,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这大概也是他终止写作的一个主要原因。如果人确确实实有这种轮回的话,沈先生在经历1949年的自杀,经历了近三年的精神失常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声,那么这个心声不是文学上的心声,而是他对文化、对艺术追求的心声,因为沈先生后来转行了,再也没有写东西,而是改行做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他是1951年到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的,他去的时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史讲解员。他花了很多时间和心血,掌握了大量的中国古代服饰知识,他作了很多研究,在80年代的时候,出版了专著,这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广泛关注,也起到了很好的影响。这个时候我们在想他放弃写作而转向研究中国古代的文物,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种选择呢?我认为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可能是江郎才尽,或者是因为他的生活,他的情感,就是他在文学创作的某种断代,所以作家的作品到一定的时候,我们会评价“好像这个作家的作品写的越来越不好了”或“这个作家的作品曾经就那么一部”这个我觉得不奇怪,我自己研究中国文学这么多年,平时也搞点创作,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创作必定是阶段性的,而不可能是持续性的,永久性的创作是不存在的。也许是沈先生主动地放弃了写作,因为他不可能再写了。这种不可能不是外界的原因,而是他自身的原因。另一方面,也许是他失语了,因为语言无论通过文字表达还是话语表达的本身就是一种媒介。是不是说人的所有的思想都可以完全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在这中间有许多转换过程,就像电脑一样要经过很多的转换,才能把我们需要的文字、图象打到投影仪上,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不可能正常的表达出来。沈先生在当时放弃写作时他已经失语了,他处在当时的那种环境当中,以他的个性和生活方式,他不能适应这种转变非常快的新旧世界的交替,他无法在新旧交替之中,保持自己原有的表达方式,因此,他失语了。他不再写作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30年,即从50年代到80年代初期,沈从文作为作家基本上消失了,在中国文坛上消失了,但好在沈从文在文坛上的名声愈来愈热了,因为在很长时间的隔绝之中,中国大陆与外界的交往,特别是文化与艺术的交往特别的少,但在西方社会,或者说在东方像日本这样的国家,一向把沈从文的作品当他们大学的学位课程,作为他们的论文要求的,所以应该说来,如果在世界范围之内,沈从文本身是一个非常有影响的作家,好在他在世界范围内并没有完全是一片空白,只是在中国大陆和当时的台湾他的作品基本上完全被销毁,而他个人是属于销声匿迹的,那么这也是他个人发展史上非常黯淡的时期,我觉得社会原因占主导因素,因为我们当时的中国社会是不推崇个人的,也不推崇作家的,更不会推崇像沈从文这样具有强烈的语言个性和文化个性的作家。那么真正的起始或新的复苏,是在中国的20世纪80年代中期,基本上是1984年的时候,这个时候因为中国社会本身政治形式的转变,也因为当时的西方很多国家的学者通过很多途径到中国来采访沈从文,这个也和当时的诺贝尔文学奖也有一定的联系。大家也可能听说过了,在每年一次的推荐诺贝尔奖候选人的时候,沈从文先生曾经被美国大学的几位教授联名推荐,但是后来因为无法得到沈从文在1949年以后的创作情况,所以属于资料不全,没有获得提名。这也是一个比较偶然的因素,在改革开放大趋势下,沈从文的作品开始热起来了,而且是非常的热,有一段时间几乎热到了一种类似于神话般的感觉,我自己的感受是这样的,我很喜欢沈从文,从我很小的时候,只知道读文字美的时候,就很喜欢他的作品,一直到我现在在文学专业苦心攻读15年的时间,我还是很喜欢沈从文。但是我觉得他确确实实在他的作品上,在他的文风上,在他的人格上,都有很多让我感动的地方,令我记忆深刻,让我不能忘怀的方面,但是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神话似的作家,我也从来没有把他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作家去研究,而真正的把他作为沈从文这个人和他的作品来看待的,就像我今天给大家介绍这个沈从文一样。而大陆的沈从文热是从1984年开始的。沈从文先生当时还健在,1988年5月10号时,沈从文先生在北京逝世了,他生前时经历了自身的大起大落,也看到了社会对他文学的一种褒奖,所以应当来说,他的一生是无憾的,那么在他去世之前,据说他一直保持着一种非常开心的笑容。就像我们看到的那张他在80岁生日时拍摄的照片一样的,是一种微笑,那种微笑是智者的风度,也是一种长者的微笑。
以上所讲的就是我看到的沈从文先生,他的生活中充满了起起落落,下面给大家讲讲我在读沈从文先生作品时,对他的作品以及对他本人的一些印象。我在前面就给大家讲过,沈从文在创作时很重视人,很重视印象。沈从文一直把自己命为乡下人,可能大家觉得很奇怪。虽然说他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城市,这实际上是对他自己的一种提醒与暗示,自己的生活是属于一个别样的世界,是属于那个他曾经以位置命名的湘西世界。我觉得他是把自己作为一个湘西世界出来的乡下人来看待的,作为一种非常骄傲的标志,一个非常朴素的文化标志。那么沈从文先生的这种乡下人的身份,实质上也确确实实是属于他能够在文坛上取得这样成功的,甚至说是非常超然的一种地位的法宝。因为他当时到北京的时候,北京文坛是一些留洋归来的大学教授,是一些具有非常多的对西方文化崇拜的欧化青年,还有一些轰轰烈烈得要去参加革命,带有强烈革命情绪的作家,这些显然是与沈从文的文学审美趣味格格不入的,那么正是因为沈从文的出现,正是这种湘西世界的出现,给当时的北京文坛吹来了一股非常清新的风,我觉得这也是他的出奇之处,如果不是因为他这种别样的审美情趣和别样的世界,应该来说他不可能在非常短暂的五年里,就可以成为当时中国第一流的作家,而且取得这么辉煌的成就。那么他所写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呢?我认为是一个非常特异,非常美丽的湘西世界,他描绘了故乡湘西的那种很自然的风景,故乡的山,如屏如障;故乡的烟雨,如梦变幻;还有故乡的河水,清幽迷人——他还给了我们很好的湘西民俗文化。湘西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以土家族、苗族、侗族为主,当然也有汉族,那么这么多的民俗风情都融合在一起,这些都是湘西特有的。如归没有读过沈从文的作品,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的风俗,而且是这么有趣。他还写了很多湘西的人物,像士兵等,他还写了许多湘西的风物,像码头,吊角楼等,所有这些,都是他给我们创造的一个非常美丽的湘西世界,它很丰富,也很特异,而且的确是一种非常朴素的美丽。那么它表现的是什么呢?它要表现的是这个世界的什么样的美丽呢?它要表现的是这个世界的健康,自然,一种合乎人性的,一种非常优美的人性情绪。所以我在读沈从文的作品时,常常很感动,那种感动就是因为这种非常纯净的美,人情的美,人性的或者就是一种风物的美,在读这些作品时,有这种感动,一种本能的感动。读沈先生的文章,需要一颗安静的心,因为他的小说节奏非常缓慢,不像我们读过的其他小说一样,情节性很强,似乎没有什么高潮,应该来说他的小说就是一种体操的表演,特别是艺术体操的表演,是一种非常优美的动作,把人的各个方面用体操的动作表现出来,非常的和谐,非常的优美,应该来说我觉得沈先生的小说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一种体操,一种感觉的体操,一种情绪的体操,他的节奏不是很强烈,但是给人体味的感觉非常深远。正因为他的小说很多人说不像小说,没有小说中应该有的人物特点,没有小说中应有的起始、高潮和结尾,但是我觉得这正是沈从文小说的特点,他在写小说时,就从来没想到什么叫规矩,那么这种别具一格正好是他写作品的特色所在,也是我们现在欣赏时比较在意的一个方面。我在读沈先生的作品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他对文学理想的追求和文学信仰的肯定,他的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无论是他的人生经历还是创作经历。但是他一直有一种非常坚定的理想就是认为文学这种东西,美的东西是可以改变社会,是可以提高人性,是可以使人们的生活更符合美的和谐,更能够达到美的状态。这一点是我在他的作品中常常能够读到的,而且也是常常另我思索的,他自己有这样的表达,他曾经说:“人之所以为人,必须有一种或多种抽象的原则,才能很有兴趣的活下去。”他这种抽象的原则,实质上是指对美的追求,而具体到他的作品中就是对文学的美的展示。而且他也期待用作品燃烧起这个民族年轻一辈的情感,增加他们在忧患中的抵抗力,增加他们在生活中的活力。所以我认为他对文学理想的坚持是非常值得推崇的。因为在现实社会中,肯定有缺陷的,无论是现实生活本身的缺陷,还是我们每个人本身的缺陷,这个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如何在这种有缺陷的社会中,如何在自己有缺陷的人生中达到一种美的境界,这就需要一种理想,而这种理想也可能是你本身的一种追求。但是如果说有很多人,比如说知识分子,一些作家,其他的一些文化工作者,艺术工作者,他能够在他的创作中提供一种这样的理想,这种理想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社会的进步和文化进步的力量,可以督促或者提高我们本身的人生质量,当然也可以说这种理想大部分都带有一种乌托邦的性质,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能够实现的理想就是现实的,但是不能够实现的理想或者说只能部分实现的理想,它就带有这种比较强的乌托邦性质,但是我们不能够因为它带有乌托邦的性质就放弃这种理想。我在读沈从文的作品时,就有这种感觉。所以他写的很多作品都展示着我们现在看来不可能感觉到的人性的纯美。那么他是不是完全相信呢?他是完全相信的。但是他是不是虚度生活呢?应该不是。因为在他的作品中,也时时处处在用,但是社会的一种堕落或者某些人的情感或者说人性的堕落来作对比,但是他们并没有忘记在这种堕落的对立面就是一种伟大,这也是我在读他的作品时感受很深的一个方面。
我最喜欢沈从文的作品,有这样几部《边城》,小说《萧萧》,散文《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我最推崇他的一篇文字是《从文自卷》,这篇自卷是他在1931年写的,是他前半生生活的叙述,但我觉得他的文字所表达的感情以及对人性的追求都已经完全反映在他的这篇文字之中。
下面的文字就是沈从文《边城》中的文字。“日子一过去也就好了,两个人仍然划船过日子,一切依旧,唯对于生活,却仿佛什么地方有了个看不久的缺口,始终无法填补起来。”这里就指翠翠和她的祖父两个人在渡口的生活状况。他们经常把那种小叶子拿出来作成小管子吹他们自己的民歌调子,对生活的最原始的一种感觉,但是也是一种比较深刻的感觉。“可是到了冬天,那个坍塌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扶起的青年人,还不曾回到溶洞中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来了,也许明天回来”那个《边城》中具有象征性的风物 -------白塔,这个白塔在还不知道历史之前时,它就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在翠翠的祖父去世的那个夜晚,这个白塔也坍塌了,它本身可能也是一种象征。
下面,就讲一讲我心目中的《边城》。《边城》是沈从文先生所作的唯一的一篇中篇小说,那么他写的最多的小说体式是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有一部-------《长河》,但是这部小说其实没有写完,但是也许他本身就不想让他写完。中篇小说就是只有这篇《边城》,大约有七万字,《边城》说的就是一个我认为非常简单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过去发生过,现在也在发生,我想将来也会发生,但是他把这个故事写的很美很令人回味,先简单地介绍一些故事情节,在《边城》中有两个主要的人物,一个是顺顺和他的两个儿子,天宝和傩送,还有翠翠一个农村的小女孩和她的祖父,还有她祖父的一个朋友-----一个老兵,叫养马兵。故事写的是翠翠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的朦胧爱情,这个爱情对她来说非常单纯,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却有一些复杂,复杂的原因在于顺顺家的两个儿子都喜欢翠翠,而翠翠心目中非常喜欢小儿子傩送,那么再当时社会风俗当中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的,他们那个时候在中国的民国时代女性是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而且在婚姻问题上,这种包办的婚姻非常多,好像男性本身也不会有太多选择权利,但实际上湘西世界它自有它的特异之处,它在生活的许多方面都体现着一种原生态,是我们人类同期的时候一种梦和真的表现,它没有什么装饰,没有虚伪,也没有繁规缛文,所以对于生活在湘西那个地方的人来说,情感这种事情也是很自然的,所以他们在情感的产生,发展和最终的结合方面,也是顺应于人心的一种方式。所以,天宝和傩送虽然都喜欢翠翠,但是他们都有各自的方式,天宝用的就是请媒人提亲,而傩送所用的方式就是给翠翠唱山歌,这在他们当时的风俗当中都是两条很好的道路,而且兄弟两人情感深厚,关系也是非常密切的,他们两个各自把对翠翠的心事都表达出来了,两兄弟之间虽然为了这个小女孩而发愁,但是没有影响他们兄弟之间情感。不料却出现了一件非常意外事情,天宝请去的媒人并没有得到翠翠和她祖父的非常明确的应许,那么他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弟弟非常喜欢翠翠,在这种非常矛盾但又不能割舍的状况下,天宝就决定出滩(因为他们都是生活在河边的人,他们生活的主要就是靠在河里做来往的贩运工作)来暂时忘却这件事情,但是在出滩的过程中,因为天气的原因掉到河里去了,但是不是淹死了呢?却不太清楚。《边城》中讲述天宝出事之后,大家都很哀伤,傩送当然就更伤心了,他认为他的哥哥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就不会出滩,也就不会出现意外,他对情感在生命中所起的位置产生了怀疑。他对翠翠的爱可能并未改变,但这件事对他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们兄弟间的感情非常好,于是他发誓走遍河里的上上下下,一定要找到他的哥哥,他也出去了。翠翠一直处在一种朦胧的状态,她心里喜欢傩送,即便有天宝的提亲,她也没有在意过,她也知道天宝这个人很好,但从未把天宝和她的生活联系起来。所以,天宝的死对翠翠并没有丝毫的影响,甚至她好像从未听说过这件事。而对傩送她非常关注,所以傩送情感的细微变化对她的影响非常大。
刚才我们列举的那几段文字,如黄昏、翠翠和她的祖父坐在山坡吹小竹管,基本上都属于翠翠在感受傩送情感变化的过程中所滋生的一种感觉。天宝死了,傩送走了,祖父也因在当时得不到渡口人的理解而死去。这当中有一个误会,当地的民风非常纯朴,天宝走的是提亲这条很传统的路,老人答应就可以了,不需要翠翠本人答应。祖父很疼爱翠翠,而且知道翠翠心里非常喜欢傩送,所以他并没有把话应承下来,而是说孩子的事还是让孩子自己决定。在天宝出事之后,很多人都很埋怨老人,觉得这件事就是坏在他的手上,认为他要是答应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在以前,无论是否有与翠翠结亲这件事,他们对祖父和翠翠都很帮助。但在这件事之后,生活上依然很照顾祖孙俩,但情感上明显地淡漠了。这个是祖父所不能忍受的,他觉得他活了这一生,有两件事是值得骄傲的,一件就是他能够很硬朗很健壮地在渡口工作了将近50年,他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做着自己这份活,做得很好。另外一份就是他个人人性的骄傲。虽然他们很穷,他和他的孙女都是孤苦伶仃的,但是他的声望、清白的名声以及比较坚强的个性是在方圆数十里内大家传颂的。他不能忍受情感的淡漠和世人对他的误解,以及他的孙女面对的未来的无限凄凉。傩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在故事的最后,我们也看到了,也许他就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祖父已经很老了,他等不到那个人,也许之后就回来,他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很孤独地去世了。应该来说还是带着满腔愁怨去世的,因为在去世前,他不能工作了,这是他损失掉的骄傲之一,然后对他相依为命的孙女也终于没有一个好的交代,他自己还是在世人的白眼中去世的。他的死应该是一种象征,在这片民风很纯的地方,一个如此有人性的老人最终失去了他存在的可能性。这基本是《边城》的故事情节。
在《边城》这部小说里的爱情写得非常美,整篇小说中基本上没有提到“爱”这样的字眼,但通篇都让你感觉爱无处不在,那种爱的感觉就像是刚长出来的青草,非常嫩,气味非常清新,却是若隐若现的,很朦胧。但如果你真正去触摸它,阅读它,又感觉它是一份非常实在的情感。它的实在在于翠翠的不同变化,在日常生活中的变化,在渡船生活中的变化,在她夜晚睡觉时的变化,在她给祖父讲梦境时候的一些变化。更多的时候,在她面对傩送时表情的变化,觉得它是一份很实在的情感。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这种情感的话,我想起了古人形容民间情诗大全《诗经》的一句话——“诗无邪”,傩送和翠翠的爱情给人的也是这种感觉,非常纯真、自然。《边城》这个故事在当时出版后非常轰动,那时侯的文学青年非常多,新文化运动开始后,特别是中国的语言文字从文言文转变为现代汉语,文学的发展具有代表性,是让人能够感受并进入的一个方面,那时的文学青年可能比现在还多一些,喜爱的程度可能更强烈一些。
因为《边城》的出版,很多的文学青年到湘西去探访,他们想看一看沈从文所写的这样一个世界。很多年过去了,我记得我那一年到沈从文的故乡去探访的时候,那个地方流传了很多关于《边城》的故事。一个普通的人会拉着你的手告诉你,这个屋子是船总顺顺住过的,然后拐几个弯告诉你,那一家是翠翠他们家的亲戚。当然我觉得这可能也是一种风俗所致,自己的家乡出了一个名人,或者有了一部作品而出名,他便愿意把作品与自己拉得更近一些,不是把它当作一部作品,而是把它当作一种生活,当作自己祖辈曾经经历的生活。这个是不能全信的。《边城》出版后,沈从文写了一个答记,对当时很多的询问记者说,《边城》这个故事是我编的,如果说实有的话,确实是有湘西的这条河,有这样一个渡口,也有像祖父、天宝、傩送、翠翠这样的人,但是这个故事的的确确是存在的,沈从文先生后来也说过一段话,即是他对这样一个故事的留恋和喜爱,也是他对这个故事的伤感和悲哀。
“1934年的冬天,我因事从北平回湘西,由远水坐船上行,转到家乡凤凰。离乡已18年,一入长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的进步,可是仔细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的堕落趋势。最明显的是,农村社会所饱有的那种正直、朴素、人情美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20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制的人生观。《边城》所写的那种生活确实存在过,但到《边城》写作时,已不复存在了。”沈从文先生写这部答记,一方面是告诉询问者《边城》的故事是编出来的,另一方面也告诉读者,《边城》确实存在过,但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在读《边城》时,不能一味地去想象,感受他所表现的那种完全的、纯粹的人性美,因为它是有一种对照的,但就像我们刚讲到的沈从文对文学理想的追求,尽管有很强的乌托邦的性质,但我们也不能因为它未来能否实现而放弃对它现在的设想和追求。沈从文先生写《边城》的时候,我想也抱有这种极强烈的心愿。尽管《边城》的这种生活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因为他曾经存在,就能够给人永远的美满,将来或许它也会存在。所以他在《边城》中写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说人物,这里面所写的人物并不是很多,但是像翠翠,是属于沈从文心中很纯洁、忠贞而又非常温柔、恬静的一种女性的化身。傩送属于那种具有刚毅、能干而又非常纯朴的人,对亲情、人情、爱情都非常有自己的决断。他用自己一种非常纯朴和自然的方法爱翠翠,他去唱山歌,如果说没有他哥哥这件意外发生,他还准备唱三年零六个月的山歌,当然这只是一个泛指,表示说他一定要用自己真正的感情和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来赢得心爱的人对自己的回报。这里的人物都非常纯美,生活也非常宁静、安详、自给自足,乡村的渡口,黄昏的落日,自然的风物,还有《边城》中很多风俗节气的一种表现,如端午节。在端午节,赛龙舟是当地非常隆重的一个活动,也是小伙子们展示优秀所在的最佳时机。赛龙舟既要有体力,也要有技巧,他除了要赛谁的船划得快,还会在河里放很多的鸭子,鸭子在河里当然是很快活的,到处都是,谁抓的鸭子最多,谁就是比赛的优胜者。小伙子们在紧张的比赛后要跳入水中,直到抓到最后一只鸭子,再数谁抓的鸭子最多。
小说写了三次赛龙舟,具体写了第一次和第三次。在这两次中,鸭子、傩送和翠翠之间有着很紧密的联系。第一次的时候是因为傩送追鸭子追到最后,他要把所有的鸭子都捉到手上,天已经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河里追最后一只鸭子。等他把鸭子抓到手,上岸时,有一小姑娘站在那里,那小姑娘就是翠翠。她在等她的祖父,于是两人有了很意外的见面。本来两人都有所闻,却素未蒙面,傩送在当地的名气特别大,首先他长得很美,在当地有岳云的外号,当然他也很能干、孝顺、机灵。翠翠也因和祖父在渡口的特殊代表而与傩送有所耳闻。第二个端午节又与鸭子有关系,这一次傩送居然失足落水了,对一个向来在赛龙舟中非常突出的小伙子来说,好像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为什么回失足流水呢?因为翠翠看了他的赛龙舟。小说中给了暗示,让你自己去找那扇门,也许你撬开那扇门,但是也许那扇门就是打不开。他到底看到翠翠没有呢?这个值得怀疑。当时人山人海,如果看到了,这是所谓的心电感应。这属于有代表性的一种民间风俗的描写。沈从文不仅仅表现在对湘西的情景,我想更多的是在《边城》人们生活的一种日常状态,无论是日常的生活,还是在重大的节日,无论是个人的事情,还是面对生活的事情,大家都处在一个自然的状态。无论是他生活的表面还是情感的表面,这种境界可能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达到的。但是沈从文能把写出来,而且能让人感动,这就是他语言的力量,下面我们介绍一下他语言比较独特的方面。
《边城》的语言非常朴实,但是很有情趣,非常流畅,就像《边城》里提到的那条河,声声不息,长流不断。那种语言的自然,并不完全是天成的,它还是通过了仔细推敲的,这种推敲也来自他对语言的敏感,沈从文后来得到语言大师的美称,不仅是他在小说体式上的贡献,他语言的特别是因为他把他的家乡话和当时受到北京的普通话教育以及文言文国学的基础,日常生活中的口语很融洽的结合在一起,既典雅,又不褪色。在很简单的语言中表现非常丰富的情态。如果《边城》中令人感动的是他的人性美、风物美,我想也应该在于他的语言美,文字的单纯美,没有许多特别的词语,也没有很多典故,每一句话就像是我们想过的,说过的,但是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想回味它,念它。沈从文最得意的学生汪真祺(也是位作家)把《边城》的文字作了这样一个比喻。他说:“沈从文《边城》这个时期的语言每一句都谷粒饱满,充满水分,就像一篮新摘的烟台樱桃。”在《边城》的细节描写中,我时常能感受到生活在《边城》人们一种悲伤的快乐,或是快乐的悲伤,在这其中,我觉得沈从文先生用情用笔都达到了一种极至。《边城》所描写的生活实际上很贫困,但是在那种非常贫困的生活当中,却给人一种安宁、快乐和幻想。人物都很普通,却给人一种震撼,他们很有激情,很有深度,很有灵性,给了我们生活很真实的一面,由此,我感觉我们中国文化的精神是一直存在的,如果你真正进入作品时,也会有这种感觉。如果我们还在寻找文化,还在寻找民族精神的某些东西的话,可能就要去读读沈从文的作品,可能就要感受他那种情感,需要找到他所说的湘西世界,湘西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地名了,而成为一种文化的代称。讲到这里,我的《边城》的解读已经结束。
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我们为什么要去读一些所谓经典的作品,那是因为每一部作品都有很深的根,深入到了一段历史的最隐秘处,每一份作品都是作者的一分恳求一种呼吸和祈祷,答案只有读者在沉默含蓄,不断的阅读中赋予的,每一部作品,我们既是读者也是作者,只要我们参与进去。当一部作品写好的时候,它便结束了,但并非完成了,它开始,它在它自身的根里,在沉默中寻找下一部,所以《边城》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如果我们去阅读《边城》它会在我们心目中重新开始了。在这些作品中,我们接触到的可能是我们的人生,可能是另一种人生,它能触动我们的心弦,引起我们的共鸣,使得我们在这种人生境界中有所启发帮助我们释放我们内心的回声,使我们的生活更加充实,对我们的生命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我想,这是沈从文先生的理想,也是我们的追求!谢谢!